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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風的暮秋週末,出去滿街走了一下午,累了,要去搭車,不期然撞進一家日本瓷器店。

胖胖的老板娘,有點像糯米糰,有溫和的微笑。

靠牆的兩面牆架,一層層整齊擺著盤碗杯?。走道中間的架子是海苔、魚罐頭、玻璃紙袋裝的即溶作料、乾壓食品,天花板垂掛著大小不一的紙燈籠。是一家空間緊湊、井然有序的日本商店。

我喜歡看瓷器,各式各樣花色不一的瓷器,手敲起來鏗然有聲,是我喜歡把玩的。店堛漯M盤比較普通,瓷碗卻很美麗,我看中了一個又一個,全是青花瓷,胎骨薄、碗身輕,是上好的瓷器。明代記載青瓷上品是「青如天、明如鏡、薄如紙、聲如磐」;碧青如洗,明亮如鏡,晴空萬里的天青色,是唐以來越窯講究的青瓷顏色。將胎泥摻鐵質,高燒至千度,鐵質還原為青色。鐵質的比例,泥質的粗細,窯燒的火候,決定了青色瓷底澄明勻淨。越窯至唐末五代時,已可將青釉色澤控制自如,從天青色到千?翠色,從影青色到一泓清漪如春水的碧藍色。工匠的技藝一再改進,推陳出新。到五代末期時,周世宗指定的青瓷顏色是「雨過天青雲破處,者般顏色做將來」;「兩過天青」色的青瓷便是周世宗時御製的柴窯出品的最高藝術了。

瓷器與絲、紙一齊沿絲路傳至西方,是中國珍貴的發明。清末以後,中國瓷業漸趨式微,雖然製瓷之業從未中斷,但是比起唐宋元明的邢窯、越窯、汝窯、鈞窯、定窯、哥窯、弟窯、建窯……等等名窯出產的名瓷,可以說光輝不再了。

我找尋的是美麗的、家常的用品,可是近十來年,在國內總找不到美麗的瓷器可賞玩。市場上堆的白底閃金字,寫著福祿壽喜字樣的瓷碗,總覺趣味全無。用那樣的碗來裝飯,那飯恐怕也不香罷?早期臺灣碗,繪有公?、魚、蝦、蘭草的粗碗,素樸可愛,是工匠們隨意的創造,那樣的碗裝了飯,配幾道小菜,令人舉箸前想誠心合十膜拜一下。樸素大方的瓷碗,即使空空地擺在揩淨的桌案上,也使人有焚香靜坐、豐裕生活的平安歲月底遐想。

我於是在店堿D了兩隻比平常飯碗稍大的青花瓷器,怎麼描述它們呢?兩隻都是青花色,一隻是手繪的,筆致落拓,草花離離;另隻是印花的,像印花布,碗內折曲斜線劃出兩種不同的花樣,像花青色日本和服腰下綁一條綻藍紋帶。碗背又是另一種更細碎的草花均勻洒開。三種花並繪於一隻碗上,並不覺得錯綜繁複,仍是簡單、明快而淨美。

晚上我一邊做菜,一邊頻頻轉過頭來欣賞洗淨的兩隻新碗擱在飯桌上,溫潤的青花碗,像水堛囓X的兩?青蓮,自己散著若有似無的幽香。那頓飯,我做得比往常興會淋漓。

飯後把碗筷洗淨了,我又把玩那兩隻新碗。「山齋飯罷渾無事,滿缽擎來盡落花」,曼殊大師的缽不知是什麼樣子的?大概也是既家常又美麗罷?碗可以承落花,也可以沖茶,做酒盃也無妨,如果有海量的話。陸羽的《茶經》推崇越州青瓷:「瓷青而茶綠,青則益茶,邢窯白瓷下之。」陸龜蒙亦有詩云:「九秋風露越窯開,奪得千?翠色來。」一碗淡青茶水,也承了九秋風露,茶碗本身已俱備了色香味的底子,只待好茶好水沖來,芳香撲鼻,千金不易也。茶碗做酒盃,「紋如亂絲,其薄如紙,以酒注之,溫溫然有氣相吹如沸湯,名自煖盃」(《開元天寶遺事》,王仁裕著)。好瓷碗亦可調音,段安節《樂府雜錄》上記錄,調音律官郭道源「善擊甌,率以邢甌、越甌共十二隻,旋加減水於其中,以?擊之,其言妙於方響」;瓷器本身胎骨極堅且薄,拿筷子敲,聲音清妙如擊磐,古人飲酒即興作樂時,大概常常敲碗助興,今人亦然,只是現代的碗恐怕禁不起敲。倘若把瓷碗摔到地上,聲音更宏亮清越了,比起雨打芭蕉、銀錢落地,也許更勝一籌哩!

川端康成有一極短篇小說,大學時讀過,至今不能忘記。全文大概只有五百字,寫一個即將獨自離開港都遠去他鄉求職養家的男子,離開之日,沉靜的妻子默默在廚房堸絮滌e行,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碗,男子獨坐另室,聽到碗落地的輕脆撞擊聲。離鄉之後,謀生不易,東飄西蕩,賺到一點錢又去買醉,每回醉醺醺回到客居小室時,拉開紙門,耳旁便響起瓷碗落地的聲音--?瑯!

瓷碗落地的聲音,我設想是,象徵一種鄉愁的牽引,妻兒的呼喚,一個落魄男子徬徨的心悸,一個生活的嚴厲警告。

這只摔碎的瓷碗,多年來一直在我心頭供著。提醒我對生活的虔誠與勤謹。

而此刻手中的兩隻新瓷碗,亦讓我有對之如對神明之感;原因是選購它時,心中懷有對秋天奇異的感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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